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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淅淅沥沥,日暮时分,毫无征兆的漫散开来,将整个东京城洗刷了一个干干净净。
画院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候,画师们6续离开,有的呼朋唤友的往繁华处去也,有的乘了自家的马车,慢慢悠悠的往家中行去。
雨势洗刷画院,将柳枝吹打的有些杂乱,就像是美人的三千青丝被胡乱的吹起,虽然看似毫无规律可寻,却又带着一股子妩媚妖娆的味道。
张奉之看了一眼这样的柳枝,感受到了偶尔被风吹进来的凉凉雨丝,微微一笑,而后伸手将窗子关了个严丝合缝。
雨丝与雨声都被关在了外头,屋内的风骤然停下来,偏生就在这个时候,吴大学士打了个喷嚏。
张奉之连忙回身奉上手帕,恭谨的退后半步,笑着:“大学士小心些,切莫着凉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吴大学士扶着椅子极其缓慢的坐了下来,张奉之连忙去扶,吴大学士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,“年岁大了,这身子骨啊,到底是不中用了。我年轻的时候还总是在想着,为何那些老人一个个行动如此缓慢,看来就觉得愚蠢的,别说他们自己,呵,我看着都觉得着急。可是如今啊,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我自己也成了这样的老头子。嘿,不中用喽!”
张奉之端了一盏茶奉上,赔笑着道:“瞧您这话说的,您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,听说一顿还能吃两大碗饭的。不中用是旁人的事情,跟您又有什么干系?”
“呵呵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。我啊,早就该致仕了,偏生一把老骨头,官家看的年岁长了,结果也习惯了下来。侍候官家这事情上,我其实侍候的不算好,这一点我也知晓。但官家是心善的人,不怪罪于我,还这样用着,这一点上,我自然是感激涕零了。”吴大学士笑呵呵的,面色慈祥,“只是啊,我有的时候也在想,自己身后那么多的年轻人,多少人瞧着、盼着,都盯着这个大学士的位置那!所以啊,我也多少次跟官家请辞的,托病也好,说年岁大了头昏眼花也罢,可是直到现在,递上去的折子也一直留中不。哎,知道的人也就罢了,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这个老头子有多么眷恋官位,不落到坟头里不撒手呢!”
“大学士说的是什么话,要是真的有人敢这么说您,我张奉之第一个大嘴巴抽他。”张奉之笑着道,“官家在书画上的眼光之高,别说是历代帝王了,就算是千年以将怕是都没有几个赶得上的。您能够在旁侍奉这么长时间,其中的道理,就算是傻子都能够想清楚的。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,不过就是一些欣羡嫉恨之言词,哪里能够当真呢!”
“哦,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懂那些个东西,别人怎么说,我也就怎么信了。”吴大学士呵呵一笑,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,打量着张奉之。
张奉之在画院多年,哪里不知道这位吴大学士的手段,那是真正笑里藏刀的人物,别看外表上和蔼的像个慈祥的老爷爷,手段却是通天的。
如若不然,这么多年画院之中的党争也不可能如此的势均力敌。一面是王学正大张旗鼓的张罗,一面是这位吴大学士笑呵呵的手段。这位老人家看起来平时并不做什么事情,可王学正忙活了这么多年,吴大学士的权势依旧没有消减,地位也没有被架空。
表面上,吴大学士一直念叨着,说自己之所以能够依旧坐在这个位置上,是因为官家的眷顾。但实际上,画院的老人们其实都清楚其中的缘由。
每一次吴大学士上表称病请辞的时候,画院他们一派的官员们,就会像雪片子一样的同时上表请命,说画院没有吴大学士不行云云。
每次到了这个时候,王学正一派的人只能瞪眼睛瞧着,没有办法阻止,也没有办法改变局面。这样的事情来来回回,每半年就是一次,倒快成画院的惯例了。
“今日陛下夸赞了你的那幅《重阳游猎图》,真是好啊。还是之前隽卿那小子不小心翻出来的,拿给了老夫来瞧。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,眼拙些,可画作好不好,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。呵呵,所以这一回官家巡幸而来,老夫便连忙拿出来给官家看。果然,官家也是喜欢的。”吴大学士和蔼的笑着,看起来就像是学生时代那种最受学生爱戴的老师。
他所提及的隽卿,是吴大学士的亲信之一。张奉之在一旁听着这番话,哪里不明白其中的道理,什么叫不小心翻出来的,当然是假托之词。
只听吴大学士接着呵呵笑道:“说来也是奇怪,我寻人问了,听说这幅画是你去年的就作了,咱们现在才被人翻找出来?这可不行哦,有好的画作怎么可以藏着掖着呢,就算是觉得画的哪里有缺陷,有什么不足,也应该时常拿出来,大家互相学习、品评一番,也是互相勉励、学习的过程了。奉之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张奉之闻言在心中暗骂:老不死的这话说的漂亮,谁不知道其中道理。我这《重阳游猎图》的确是去年时的旧作了,早早的就交了上来,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在官家面前呈上过,还不是因为我原来是王学正那边的人,最近这些日子才转投了你吴大学士的门下!
其中的道理是个人就明白的,如今竟然又说起这样的话来,呵呵,也不知说给谁听!
虽然如此腹诽,张奉之面上却是不敢显露的,反而露出一派懊悔的神色,道:“是,大学士所言极是。现在想想,我以往真的是有些糊涂,做事情总是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的,哎,画出来的东西都不怎么敢往外拿的,如今回忆着实不该。好在‘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’,如今我张奉之想明白了,定然如同大学士所言,不敢再有二意。”
这是纯粹的表忠心了。
楚风进入画院第一天开始,张奉之就已经表露出了他的立场,虽然很多人不解,最近也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猜测,甚至有些人猜想他时不时一时糊涂,所以说错了话,准备慢慢的观望。不过这半个月下来,张奉之明显在吴大学士的路上越走越远,与王学正一派人拉开了距离。只是其中的缘由,直到现在,真正清楚的人也并没有几个。
张奉之是在赌博。
他自己清楚,他的所有的赌注都压了下去。表面上或许是压在了吴大学士身上,可实际上,他赌的,是楚风的飞黄腾达。
“张待招是聪明人。老头子虽然自己的脑子不怎么灵光,却一直都很喜欢聪明人。”吴大学士呵呵笑着,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只要跟着大学士,不论做什么,自然都是聪明的。”张奉之深深一揖,也笑了起来。
这是这半个月一来,吴大学士对张奉之的第一次单独谈话。他们说的很浮,很淡,但其中的道理,二人全都心领神会了。
于是吴大学士便说起了一些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,画院哪一棵枣树结出来的果子好吃,哪一处的门槛儿最容易绊倒人,那一处的院墙低矮,年轻的时候为了抄近路经常偷偷翻墙的……都是一些听起来似乎很亲密,却又毫无意义的话语。
两个都是人精一般的家伙,在这样秋雨敲窗的时节,屋内所有的应和与唱答便相得益彰着。
夜色缓缓降临,雨势渐渐停歇。
陈隽卿敲门而入,说大学士家中的马车已经过来接了,吴大学士便表示出怅然来,说了几句还没有与张待招聊够云云,面带遗憾的缓步登上了马车。
陈隽卿与张奉之一同目送马车离开,二人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线簌簌滑落,感受着西方天际散落下来的最后一抹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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